繁星濡染的天空逐渐暗淡下去，林子里的夜猫叫得骇人，直到东方徐徐露出白色，园子里的鸟窸窣振翅准备踏上行程，一对鹧鸪并肩飞出花丛。
烛光摇曳，烛泪串串积累，似在诉说悠悠往事。
褒洪德在越窗的晨曦里睁开眼，看到窗帷微动，杨子叶和燕虹各自在膝上爬着打瞌睡。
昨日情形再现，他心一阵阵揪痛，嘶声道：“母亲，褒姒，她在哪里？”
微弱一语惊醒杨子叶，她惊喜道：“儿啊，你可醒了！”
这一声把打盹的燕虹也叫醒，她急忙凑前，手抚他苍俊面颊：“二哥哥……”泪流满腮。
褒洪德迫切而痛楚的目光直视杨子叶，无力地向她伸手：
“母亲，儿子求你，别伤害姒儿……”
燕虹缓缓站起来，扭头走向窗前，心如在风中飘离树枝的茉莉，急剧下坠。
杨子叶紧握儿子手，瞥见燕虹身影，荷色罗裙被风飘出寥落的姿势，她目光痛彻：
“儿啊，你要快快好起来。”俯身，低声耳语：“你父兄……他们生死悬于一线……”
褒洪德目光痛楚、挣扎得使人怜悯，又一次进入冰与火的煎熬，颤得难以出声。
燕虹擦着眼泪走进满园的晨光里，捡起风干的茉莉花，对着它干黄枯萎的花瓣，怔忡道：“任你何等芳菲，春风过，夏雨落，秋风凄，冬雪飘，终会零落成泥、不可抗拒吗？”
褒宝端着褐色陶碗进屋，后边一个端着瓷罐的丫头跟着进来。褒宝见到褒洪德醒来甚是开颜，温声道：“二少主醒了，饿了吧？这汤正好上口。半个时辰后再喝汤药。”
那丫鬟忙将药碗放于红木几案，和褒宝扶起褒洪德，在他身后垫了被子、枕头，使之半卧，又拿袱子盖住他脖子以下部位，看着褒宝一勺勺将汤喂完，甚是仔细。又伺候着漱口，吐进漱盂。
杨子叶见儿子喝完汤闭目躺着，心里安稳了不少，便示意褒宝随她来在门外，被灿烂的阳光洒了满身。
杨子叶看着褒宝的黑眼珠在朝霞里晶晶闪亮，又见燕虹走来便满脸笑意道：“宝儿，你去告诉内务管事，速忙准备齐全聘礼，让常林前去燕国。”
燕虹拉住杨子叶雀跃：“哎呀姨妈，你真是太伟大了！”
褒宝抿嘴笑着，沿着门前青石小径袅娜去了。
第二日平明时分，奉杨子叶请命，常林、褒南领队，带着吹班（1），聘金、币帛等礼物，由媒人拿着婚书、礼帖作陪，送往燕国。另有一帮人马驾骡马载着大饼、冰糖、冬爪、桔饼、柿粿、福丸（2）、猪脚、面线、糖果、阉鸡两只、母鸭两只、大烛数对、礼香两束、礼服（新妇用礼服）、手环、金戒指等首饰。
几日后的半晌，褒洪德试着站起来，捂着胸口，忍着伤口疼痛，踉跄着就要往外走，走了两步就气喘吁吁，慢慢弯腰，蹲了下来。
褒南端着药碗进来，放下，急忙搀住她：“少主小心，你伤口没好，这是要去哪儿？”
褒洪德脸上、嘴唇都苍白得像抹了一层灰，嗔着脸对褒南道：“这几天你去哪里了？也不说一声。你现在就去叫褒姒来，我有话说。”
褒南不敢透露和常林去燕国下聘礼之事，顾左右而言他：“少主这几天身子如何？吃饭怎样？”
褒洪德瞪着他：“去叫褒姒来！”
褒南满脸无奈，神情忐忑，递上药碗道：“少主，你喝了药吧，一会都凉了。”
褒洪德手一扬，推翻了药碗：“你这狗奴才，少和我打迷糊，去叫褒姒来！若敢违命，定罚不饶！”
褒南慌乱起来，迫于无奈，吞吞吐吐道：“褒姒，夫人把她……关起来了。”
褒洪德一时瞳孔扩大，浑身哆嗦，气血翻涌一阵，干呕了几声，又一声低哼，仰头向后倒去。
3：
褒南吓得大叫：“少主！少主——”他将昏迷的褒洪德抱到床上，又摇晃又呼喊好一阵子，褒洪德幽幽一气醒来，头猛地一抬又猛地落下，目光呆滞，呓语一般，一声接一声念叨着褒姒。
褒南忙招手喊过来一个青衣小厮，低声叮嘱，那小厮撒腿就往紫云堂跑。
杨子叶正在让燕虹查看为她准备的新婚首饰和衣裳，笑容满面道：“虹儿，你就是姨妈的亲女儿。眼看德儿一日日好起来，婚期就定在八月中秋。我为你准备了这七大箱八大柜嫁妆，你妈那儿不用忙碌就行。”
燕虹看着满屋摆着的描金箱子描金柜，控制不住孩童般的率真、稚气，摸摸这个又打开那个，高兴得跳着走，兴奋得满脸红晕，眉开眼笑道：“姨妈你真会为虹儿着想，虹儿高兴得不得了呢！”说着跪拜：“虹儿给姨妈磕头了！虹儿会小心孝敬姨妈一辈子。”
那青衣小厮在门口脸色惶急地探头探脑。
杨子叶见此情形脸上笑容僵住，示意褒宝领燕虹进入里屋，兴致勃勃试穿新衣。
杨子叶急忙往门外走，听那小厮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说：“二少主拒绝喝药，又犯了晕厥，一定要见到褒姒。”
杨子叶面色大变，急忙跟着小厮走，边走边急促叮嘱：“你快去告诉你二少主，就说褒姒马上就到。”
见小厮答应着，以兔腿般的敏捷跑得飞快，杨子叶挥手跟出来的丫鬟：“快走！”
杨子叶来到牢狱时见这里光线幽暗，稻草遍地，一些虫子在稻草里乱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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