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子叶慢慢站起，身子晃了一下，急忙扯住帷幔，稳住身子。她在荡漾的烛影里徘徊着，心如乱麻，头很痛很空，思绪像窗外飞扬的风，脸色荒芜、沉痛。
少顷褒宝回来，看着杨子叶欲言又止，目光乱颤，双手交叉胡乱搓着。
杨子叶按按发痛的鬓角，在几边坐下，拉平几上红锦，凝目望着褒宝，声音低沉：“德儿呢？”见褒宝惴惴不言，眼睛乱眨，嘴唇蠕动，她不由怒道：“吃哑药了？快说！”
褒宝把惊恐的眼神敛了再敛，垂眸，打着千儿道：
“启禀夫人，二少主酩酊大醉，在他书房睡着了，叫不醒。”
杨子叶瑟瑟发抖，猛地扯掉了身边大红帷幔，狠狠摔在地上，指着褒宝斥骂：
“死蹄子，就这点事儿，就值得你贼眉鼠眼瞪着我大半天？他醉了，有什么可隐瞒的？”
常林忙合手道：“请夫人息怒，切莫气坏身子，二少主大喜之日酒醉，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褒宝情知端的，却也曲意附和道：“人生得意须尽欢，二少爷洞房之喜，醉酒也在清理之中。请夫人莫要责备。”
杨子叶转面看着不省人事的燕虹，心中痛楚难忍，目光冷厉扫略：
“搬来我的美人榻，咱们谁也不能离开这儿半步！德儿醒了就让他来见我。”
动荡的烛光，如起伏不平的心事。烛泪堆积，如同人心上的泪。
3：
褒姒坐在铺了紫锦的圆几旁绣花，几次扎到了手指。她将手指含在口里吸允，呆呆看着烛台上烛火跳动，蜡烛发出啪地一声响，她吓得猛地一颤。
“听说洞房进了刺客，燕虹小姐差点被杀死了。”云儿说着，拿着洗了的帕子搭上屋角的小绳。
褒姒睫毛眨动了一下，恢复呆滞，世间一切，似不关己。在几个时辰前，她曾想放一把火，烧毁这暗无天日的尘世。
云儿凑上来，关切道：“姐姐，你一天都没说话了。有什么心事，说出来总会好受些啊！”
褒姒摇摇头，泪却流了满脸。
云儿递给她帕子擦泪，面带恻隐，递了一杯茶过来，恨声道：
“姐姐，我知道你心里有恨，我也恨，恨二少主如此薄幸。”
“云儿，你别说了。”褒姒哭着打断她，看到那杯茶，才感到很渴，端时，却似被烫住，手猛地一缩，再慢慢伸过去，端起茶一口气喝了，递给云儿又倒一杯，又一口气喝了。喝得太急被呛住，一阵激烈的咳嗽声飘过窗棂，回荡在夜空里，如同幽怨的心湖，激荡出无限叹惋又起伏不平的悲怨涟漪。
云儿轻轻拍着她背：“姐姐，你就哭吧，切莫闷坏身子了。”看横枝在后窗扫掠，银色月光飘落枝头。伴着褒姒的哭声一咏三叹，濡染了月色，月色变得苍凉、冰冷。
待褒姒哭声稍歇，云儿拉起她手，觉得那手冷冰冰的没有温度：
“姐姐，天色不早了，咱们睡吧！”
褒姒站起来，头很晕，身子不由自主摇晃了几下，手扶几沿，语声低哑：“好，睡吧。”
云儿一手端着青铜烛台，一手搀着褒姒，慢慢往卧房走，忽闻敲门声响起，又听褒洪德在外，语声含糊道：“开门，云儿，快开门！”
褒姒一个趔趄靠在墙上，头嗡地一下，思维空白，见云儿睁大眼睛，似惊似喜地看着她，大张的嘴里吐出疑问：“我去开门？”
褒姒急忙挥手，制止了她的鲁莽，又忽地吹灭了蜡烛。
敲门声再度响起，伴着褒洪德含糊不清的叫声，在静夜里听起来那么突兀，响亮。
看着屋里没了光亮更没任何声响，褒洪德无法平复的悲酸随着汹涌的醉意和荡漾的月色无限扩展开来，他不知自己以怎样的姿势倒进那片月色里。
云儿和褒姒摸索着睡到床上，听着褒姒的抽噎一阵紧似一阵，伴着叹息，云儿推推她：
“姐姐，你这样不理二少主，岂不是放走了大好机会？”
褒姒仍不言语，泪流到耳朵里，锦茵枕一片濡湿。
云儿感到憋气，坐起来道：“姐姐，燕虹小姐花烛夜遇刺，二少主却来看你，他心里有你啊！成亲，乃是他身不由己。你不该拒绝他的！”
褒姒忽地坐起来，在满屋黑暗里泪眼凝望云儿，终于长吁一口气，语声徐徐：
“自从燕虹小姐来褒府，发生那么多事，我们都无法证明自己。如今她又在洞房出事，我免不了被人怀疑。再开门接纳褒洪德，我难道不要命了吗？”
云儿闻听此言，忍不住在室内昏暗的光线里一颤，接着愤愤不平：“以前那么事说不清也就罢了，难道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，就能杀了那身怀武功的燕虹？他们要么是猪脑，要么是蓄意嫁祸栽赃！”
褒姒想起阿蠡的大计，想起渴念的父母，又想起褒毓的神秘，在黑暗里只觉得寒气侵肤，闷声道：“这世间许多事，都说不清楚。活着太难。我们管不住别人，唯有管好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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